物像拾影

不知是看什么书的时候引起的一点感想——

外国的东西进到中国来通常引起三种态度：一是完全排斥，以为夷狄之物不如华夏；二是照单全收，乃至要拿它来推倒各种老式的店铺。两种当然都是极端之论，说说可以，实行起来都不免有问题。第三种比较折衷：外国的东西固然有它的好处，但这东西我们古已有之，比如有人就在《周易》里发现了二进制和电脑。这种把两下里扯平骨子里却含着夸大的心态有时也不无道理。精神分析从上世纪二十年代传入中国，倒还未曾听说有人要完全拿它来取代儒释道或者别的国货，比较多的是两种声音，一种说精神分析是旁门左道，理论上有偏颇也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另一种则说精神分析中国古代就有，并且从成语、典章中举出好多例子来，我自己有时说到精神分析也是如此，可见对这种看法是有点同感的。

不过单说“掩耳盗铃”是否认的防御机制未免局部了一点，中国式的精神分析有时往往升级为一种全面而整体的方法，举凡知人论世、察微知著都用得到。这里要提一下精神分析的基本设定。精神分析中无论是弗洛伊德的经典理论还是现代的关系学派或自体心理学，它们虽然在很多方面有差异，但有一点是共同的，都认为人的内心有两个部分，一部分是意识，就是自己知道而且说得出的情形，另一部分是潜意识，就是起着支配作用但自己全然不知道的东西。照梅宁杰的说法，精神分析的重要功用之一即是帮助人弄清楚这些存在于自己内心但自己却不知道的部分。既然自己不知道又怎样去弄清楚呢？方法是自由联想，从一个人随意说出的他所想到的东西去推测这些话背后的意思，那些意思就是他内心真实的情感或想法。这个方法进而扩展到不仅一个人所说，他的所为和所梦都可以作为推测的材料，荣格就曾经将其改造为语词联想，有点像中国人的测字了。

最近两年央视的春节联欢晚会增加了一个内容：魔术。不论以怎样的想法办春晚，作为主流媒体，又是在春节这样一个中国人最隆重的传统节日里做节目，考虑观众的喜好和收视率必然是一个重要环节，或者反过来说，春晚节目的内容和样式在一定程度上反映着观众兴趣的走向。几年前冯巩和牛群在春晚说过一段相声叫《点子公司》，其中一个问：怎样能让在座的各位不费力气钱包就能迅速鼓起来？另一个回答：换成零钱。抖了一个利落的包袱。如果把这段话看成一个节目的两段，那么“不费力气就让钱包迅速鼓起来”是魔术，“换成零钱”就是魔术后面的机关，把它拿到前台来展示就是魔术揭秘。

我印象里的春晚魔术，一开始重点还是在表演，魔术师以巧妙的手法和技术给人一种神奇的感觉。之后为了强化现场气氛，主持人便以看似代替观众提问，实则增加效果的身份介入，于是春晚的魔术有意无意间成了一种导向性很强的表演，整个表演过程中魔术师和主持人（也就是网络上称的托）同样重要，平分秋色。托的目的是提些表面上看似刁钻的问题把表演引向最后极度神秘的戏剧化效果，魔术师则以插科打诨和娴熟的手法一步一步印证着托的引导和指向，最后以看上去似乎不可思议却又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的结果来证明那是可以做到的。

这样做的原因或许很简单：为了制造现场效果。假使没有托的步步逼问，假使魔术师不是环环配合，而只是一个人（或者辅以一般的助手）在台上表演，那么现场的张力要小得多，气氛也不会那么扣人心弦。

但是过于关注提升现场张力和营造强烈的戏剧化效果又会引出别的问题。

首先，主持人一步一步提出些疑问或难题，最后对魔术师的表演结果全然叹服，称赏

到达太原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在飞机上听到预报说地面温度是零下八度，想着一定很冷的，但当我和来接我的三位同事一道坐车来到市区，在凛冽的寒风中沿着街道向一间餐厅走去时，并没有感觉到如想象中那样冷得厉害。武汉的冬天气温并不算很低，通常就是零下几度的样子，但因为滨临长江，远远近近又多大大小小的湖泊，加之地势的缘故，终年湿气极大而且不易散开，所以一到冬天就冷得透骨，有在武汉生活的东北人说，武汉的冬天比他们家乡还冷。走在太原的街道上，空气清冽而澄澈，没有那种寒气粘在身上的感觉，夜空中隐约可以看见几点星光，路边高大挺拔的树木枝干直入天际，给人一种粗犷深远的感觉。白天穿行在阳光明亮的街道上，树根周围、略有低洼的地方随处可见有薄薄的积水结冰，间或夹杂着泥土和落叶，冻得有棱有角。

我们在一间名为唐都的餐厅吃宵夜。几样细致的点心和小吃上来之前，每人面前早已放了一碟醋。久闻山西的醋有名，据传有“不会吃醋就不算山西人”的说法。我夹了个汤包蘸着醋吃了一口，是一种酸而不枯、甜而不腻、清而不寡的味道，的确和其他地方吃到的大不相同。我试着喝了一口，感觉那与其说是调配食物的佐料，不如说是一种饮品，大略取酒之醇厚和果汁之清润庶几近之。次日主办方请吃饭时，每人的餐具面前都放了一瓶口服液大小的陈醋，可见山西人对醋的喜爱，饭前小饮，顿觉浑身清爽。

中式菜肴很多都要放醋，至于以醋为美味且视为必备者，则以北方尤其山西为最。不过吃醋这个说法往往会在各种场合引为一种笑谈，因为“醋”通常意味着男女之情中某一方所表达的嫉妒。据考证此说与唐太宗和他的臣子有关，那么也还不算太久远，当然与今天走马灯式的网络

五年前我离开昆明时，北市区就和高原的阳光一道印在了记忆中，那是一连串让人想起水一样的蓝天、雪一样的白云的名字：春之城、江东四季园、好世界……当时北京路延长线的北端还没有竣工，宽阔的马路两旁残留着没有清理完的建筑围栏，晴天路面上尘土飞扬，雨天一片泥泞，驾车经过这里去郊外农家乐过周末不免要遭受颠簸之苦。几年之间，原先尚未贯通的路面已经成为和高架桥相互连接的大道，当年荒草凄凄的小路已经绿树成荫，给高楼林立的都市氛围增添了几分悠然的情调。

昆明人都说房价在涨，物价偏高，而且涨幅已经排到了全国的前几位，看看房屋中介的招贴，去商场买了几回年货，我也深有体会，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也和其他地方的人一样承受着生活的艰辛。不过每次回到昆明北市区的住宅，放下行李走到阳台上凭栏眺望，我都会油然而生一种亲切感。一眼看去总能找到某个标志或路口，内心的悸动和随着阳光、微风涌起的思绪就从那里伸展开去，一直蔓延到记忆中的整个城市，那些街道、小巷和熟悉的乡音如同一条条储藏了现实的和潜伏的信息的脉络，最终汇成一杯装满浓情的烈酒。

北市区唯一没有变化的是一块空地，有好几个足球场那么大，四周已经高楼林立，这块地却一直荒着，前几年还可以看见隐约的沟垄，地里种了一些蔬菜，但没人打理，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收获。地的另一头有几幢红砖砌成的六七十年代的老式厂房，已废弃多年，墙面满是日晒雨淋的痕迹，一排早已没有了玻璃的窗户如同一个个黑洞，在蓝天的映衬下满目苍凉。有一阵这里成了人们自发的活动场所：早晨不时可以看见有人在这里吊嗓、晨练；春天有人在这里放风筝，虽然坑坑洼洼的地面跑动起来很吃力，但没有电线交错和楼房遮挡

1997年初，中德班在乍暖还寒的昆明拉开序幕，我就是在那时第一次认识琪嘉的。上课第一天，他穿一身深色运动服，坐在前排专注地看一本外文书，给我的印象是一个执着而严谨的学者。到相互熟悉起来，才知道他其实是一个内心世界极其丰富的人。中德班的学习很紧张，一天下来都累得不行，这时琪嘉总会想出各种新鲜点子拉大家出去放松一下，或者看足球赛，或者吃宵夜聊天，无论做什么他都兴致勃勃，浑身有使不完的精力。他喜欢美食，但并不忌口，无论什么饭菜都吃得津津有味，吃得豪爽，回到房间里倒下就能睡着。有一次他说：“精神分析完全是拼体力。”能把心理治疗说到这份儿上，那是心里放得下的。

琪嘉原先是神经科医生，学位、头衔、收入一样都不少，但骨子里的人文气息让他转向了精神分析，2006年他从同济医学院调到武汉市心理医院，有人不理解，他自己倒很坦然：“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要干我喜欢的事。”很多人锱铢必较的事在他那里一带而过，是内心得了自在的。但他并非无谓的超然。这些年在武汉，他组织讨论、督导、翻译经典著作，请专家来做培训，主编心理治疗的专著和教材，办中挪精神分析连续培训班，主持国家级的创伤干预项目，自己国内国外讲学交流，以恬淡的心态做着入世的事情。

几年前琪嘉就出过一本随笔集，题为《有一种感觉》，一次喝茶聊天，我们问他下一本书叫什么，他冲口而出：“就叫《还有一种感觉》。”我想这也正是他内心的写照。精神分析培训中学员经常会碰到的问题是：“你的感受是什么？”在操作层面上可以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其中包含的一个预设的前提同样重要：治疗师能不能去感受他人？精神分析的核心是人本，当来访者面对治疗师讲述